15年前，当马尔泰·若曦在十四爷怀里闭上双眼，手中的木兰花也随之掉落时，全网为之心碎。15年后，当同样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短视频平台上，视频文案和评论区出现最多的不再是心疼和惋惜，而是愤愤不平和口诛笔伐。
是的，《步步惊心》又走红了，红得猝不及防又出人意料。这一次，它不再是“清穿”剧的白月光，而是被按在审判台上的“无脑剧”。
点开与这部剧有关的最新内容，视频也好，图文也罢，人们对若曦少了怜惜、没了心疼，而多了批判和嘲讽。“以一己之力让原主家族覆灭”“一个全程都没资格上桌的人，把自己给抑郁致死了”“大如永远想不到，救自己于水火的竟然是十几年前的《步步惊心》”……无数看似尖酸刻薄的话语，涌入这部剧的评论区——如果该剧有思想，只怕当下就要抑郁。
就连曾经的忠实剧粉，也忍不住自我怀疑：当初我是怎么看下去的？而《步步惊心》究竟是怎么了？
从白月光到“大晓传”
作为影视剧中的重头戏，清宫剧一直长盛不衰，清朝穿越剧更是代表性题材，而对很多观众来说，接触到的第一部“清穿”剧，往往就是《步步惊心》。
这部由刘诗诗、吴奇隆、林更新等主演联袂打造的剧集，曾凭借优美的画面和虐心的剧情，在上映当年引发了现象级讨论与追剧热潮。首播当晚，CSM41城市统计数据显示，该剧收视率达到1.73%，获得全国同时段收视冠军。后来，该剧收视率一路飙高，成为了国内首部集均播放量破亿的电视剧。
那时候，讨论《步步惊心》是一种社交风潮，分析人物之间的爱恨纠葛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闲项目。微博、百度贴吧等社交平台上，相关话题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，甚至还出现了“步步惊心体”（简称“步步体”）。
对那时候的观众和娱乐圈而言，《步步惊心》可谓是全方位出圈的国民级爆款。不论是演员、导演，还是配乐，都收获了如潮好评。在豆瓣上，为该剧打分的人数超过37万，评分更是高达8.4分。
即使没有看过《步步惊心》，大概率也会刷过“红梅舞”的视频，如果没有看过舞蹈，也一定听过片尾曲《三寸天堂》里的虐心歌词。当严艺丹略显悲凉的嗓音唱出“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，让悲伤无法上演”时，多少人的青春，随着旋律一同定格在2011年那个回不去的夏天。
那时候，没人能料到十几年后，这部神剧会被网友打上“神经剧”的标签，甚至被冠以“大晓传”的戏称。
张晓，这个从现代穿越至清朝的灵魂，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现代女性穿越至清朝后，被封建等级压迫致死的典型代表，她所遭遇的种种不幸，也都被归咎于那个时代的残酷与不公。
没有人批判张晓，至少在那个时候如此。
若曦的悲剧，究竟该怪谁
如果没被车撞、没穿越，张晓大概相当于你我身边的普通白领——在职场里为升职加薪大肆拼杀，当方案被否时，一边咒骂领导，一边灌苦咖啡；若结婚，必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景，若遭背叛则果断止损，绝不拖泥带水。一切现代女性该有的清醒和体面，她应该都有。
但穿越成若曦后，她的人生彻底跑偏：先是和姐夫纠缠不清，妄图用感情劝退其夺嫡；后与四阿哥陷入感情漩涡，却又对前者念念不忘。作为现代人，明明知道历史发展脉络，却不提前趋利避害，反而深陷其中，把自己活成了封建礼教的牺牲品。
有人辩解，说若曦的行为源于她初到异世，孤独无助。来自阶级、皇权的威压，让她深刻意识到，自己在皇权压迫下必须依附强者求生，而八阿哥的关怀恰好填补了这一情感空缺。
看上去，答案很完美，也很有道理。但细细一想，就发现这根本站不住脚——作为一个现代人，她熟读历史，深谙帝王心术，明知皇家无情，却偏不远离争斗，而是一边喊人人自由，一边附庸维护皇权。
她心疼熬夜批阅奏折的皇帝，却对整宿守夜的好友视若无睹；当好友绿芜因人挤对被逼自杀时，她不找作恶者的责任，却指责好友去世让锦衣玉食的阿哥没法活。一切的一切，都让人想到现代职场——你加班到凌晨，抬头看见同事对正吃面包的老板热泪盈眶：“老板太辛苦，一口热饭都吃不上”；有人被网暴致死，不去声讨施暴者，却责怪受害者不够坚强，没有责任心。
若曦的矛盾点就在这里，作为一个穿越者，她既不能保持现代人的秉性，又无法彻底融入那个时代的逻辑，因而在面对许多具体处境时，总带着虚妄的自傲。
无名无分跟着已成皇帝的四阿哥，却对端庄贤淑的皇后说：“我不想与你们争什么，也不是刻意耍性子，想要排挤谁”；在十四阿哥府寄人篱下，却不顾他人颜面提前离席；明知皇帝在监视她与十四阿哥，却故意做些亲密举动……
若曦怎么敢？因为她自认是皇帝“最爱的枕边人”。可事实呢？她曾要求当皇后，却被冷拒。后又不死心要求“不能再召年妃”，换来的却是皇帝冷冰冰的一句：“你真的要这么刁难朕吗？”
恋爱脑实锤了。
因此又有人说，若曦的悲剧就在于她企图用现代的“情”挑战封建的“权”，因而成了两个时代的夹缝人，既无法归化礼教，也无法超脱皇权，于是郁郁而终。可现实是，早在她选择跟随四阿哥时，就已在权力斗争中站了队。只不过当真刀真枪落到身边人头上：玉檀被蒸死，李德全被毒杀，八爷党遭清算，家族遭殃，她才受不了了。不是受不了残酷，而是受不了这种残酷竟没有对她网开一面。
这才是若曦最深层的悲剧：她以为自己享有权力的特权，却不必直面权力的血雨腥风。她忘了，权力从不因情爱却步。她那套现代人的情感逻辑，在皇权碾过的车轮前，不过是一地碎瓦。
老剧翻红再被审
回看近几年的影视圈，老剧翻红早已不新鲜，《红楼梦》出了一版又一版，《上错花轿嫁对郎》还被搬上了短剧平台。无论是翻新还是翻看，人们对老剧的态度，总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。
《步步惊心》不是唯一一个被时代重新审判的老剧，《如懿传》刚上映时被奉为“兰因絮果”，后来被群嘲为“大如传”，意指女主如懿不仅年龄大，且在强加主角光环的背景下，还塌成了一片废墟。
类似的，重看《情深深雨濛濛》，我们才惊讶地发现，傅文佩毫无底线的善良，才是把依萍逼到绝境的推手，她把家里的钱拿去接济李副官一家，却对亲生女儿的饥寒交迫视若无睹；《父母爱情》里的江德福看似老实木讷，却用特权为子女、亲友铺平道路；《我的前半生》里的薛甄珠，曾经是市侩、俗气的代名词，如今却被年轻人封为“赛博嘴替”和“战神”，大家终于看懂了她泼辣外表下的孤勇。
这些曾被奉为经典的剧目，再度翻红时都表现出了一个共同点：观众不再乖乖张嘴等着喂饭了，而是拿着放大镜逐帧找茬。有些年轻人，还特意去找老剧看，即使看的过程中，不免会因当下的价值观，感受到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不适感。
听上去，这颇有“用当朝的剑去斩前朝的官”的嫌疑，但人们拿剑挥砍的从来不是剧情本身，而是那些莫可名状的感受。
过去，老剧习惯美化痛苦、歌颂苦难，一个出身世家且聪明绝顶的天之骄子从来不值得浪费笔墨，只有当天才陨落为废柴，故事才有嚼头，仿佛疼痛本身就是军功章，苦难天然通向崇高。
可到了今天，那套在虐恋里找“深爱”的戏码不再适用，疼痛带来的第一感受，早变成了“伤得冤”。人们越来越明白，即使苦难经包装后，穿上了浪漫的外衣，也毫无意义——正如余华说的，它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。
老剧记录着我们如何看待世界、看待自己。如今，剧还是曾经的剧，但照镜子的人却不一样了。而真正的好作品，从来不怕被翻来覆去地审视，它只会在不断打磨的镜子里越来越清晰，让人看到内核、看到本质。
排版 | 孔淑妍
运营 | 曾文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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